义务教育究竟该教什幺?从公民责任出发

  •    2020-06-16
  • 义务教育究竟该教什幺?从公民责任出发

    1987年生的宜兰人,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,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。

    任何关于教育的争议,不论是文言文、多元性别、本土意识,还是建构式数学,在正反多方论战之余,总有人提出「得要回到教育的目的来看,才知道什幺内容恰当」。我完全同意这个主张:教育政策是为了达到特定好目的的工具,要知道教育应该怎幺做,得要知道办教育的目的是什幺。

    上述教育争议,是出现在国小至高中。这个阶段在过去分成两个部分:

    随着台湾社会教育程度逐渐提昇,第二部分逐渐被第一部份吸纳。六零年代,我们从六年国教进展到九年国教。国民基本教育的特色之一是,它是人民的权利也是义务。现在虽然还没正式上路,但大家也已经把高中职当作十二年国教的一部份,至少在社会观感上,认为人人都该念,而在实质上人们确实也被迫念:大家普遍相信如果不读高中职,很难上大学,不上大学则找不到工作。因此,虽然目前高中职在法律上不是义务教育,但实质上相差不远。

    义务教育是所有现代政府的现实,站在政府的角度,义务教育有很多实质好处,例如让人民变得讲理容易管理、增加社会竞争力、灌输政府喜欢的意识形态、避免短视的父母叫小孩去赚钱造就失学儿童等等。你可以看得出来,这些「好处」当中有些可以受到大众认同,有些则未必。

    义务教育花钱、花时间,而且是强迫花。不管你主张怎样的政治观,都会同意这些花费应该要有好理由支持。

    以我熟悉的理论举例说明。自由主义(liberalism)认为,凡是侵犯自由的举措,背后都要有好理由。例如说,伤害罪剥夺了中华统一促进党成员在台大外围殴打抗议「中国新声音」活动的学生的自由,但这背后有好理由:要做意识形态斗争ok,不过应该要好好讲,不要打架,也不要撒「甩棍是路上捡的」这种谎。

    自由主义者不太可能反对义务教育,不过以此观之,他也会主张说,义务教育背后必须要有够好的理由,好到让我们可以合理地跟其他公民说:为了这个理由,你就是应该要牺牲你最有活力和创造力的一段岁月,来接受义务教育。

    对于自由主义者和其他所有关心人类自由的人来说,这个好理由若出现,能提供义务教育正当性。对于争论义务教育内容的人来说,这个好理由则会决定怎样的内容方案算是适切。例如说,若我们最后竟然发现,义务教育的唯一一个好理由,就是要维持国家竞争力,那幺,那些不管是短期还是长期看来都对竞争力没有帮助的课程,就得退出义务教育,因为我们无法合理地跟其他公民说:为了学这个,你的自由必须退让。

    说到政府支持义务教育的动机,我们容易想到国家竞争力和意识形态。但如果是说到那些真正可以支持义务教育的好理由,大家最容易想到的应该是某些「这是为你好」的说法,例如,「国语」带来的识字和口语能力让你能生活;「理化」带来的基础科学知识则让你能在大学获得将来吃饭的技能;理想上,「公民」和其他社会科目让你了解社会规範,不至于在毫无準备的情况下被丢到社会丛林;综合而言,如果你刚好在社会上属于弱势,各种学科带来的能力提昇能让你更有办法保护自己、跟其他人竞争。

    值得注意的是,同样一部分教育内容,可能不仅仅只有一组理由可以支持。例如,「国家竞争力」和「这是为你好」都可以支持有助于培养市场需要的能力的科目。

    然而,这并不代表说,这些理由都同样合理。以国家出发的动机,不见得符合个人的期待和利益,而历史也证明,在那些容许使用教育灌输价值观的社会,国家往往难以避免诱惑,而跨过界用教育来巩固政权。而「这是为你好」的理由,则可能预设政府知道人民需要些什幺,并且在涉及资本主义时,可能会有「把教育当成职业训练」的争议。

    我并不是在主张说,我们不可能从「为了政府」和「为了你好」出发,想出合理的理由来支持义务教育。不过如果你非常在意现有的义务教育是否合理,应该不会反对这些检讨。

    或许我们能解决上述困难,从「为了政府」和「为了你好」找到支持义务教育的好理由,不过或许我们有更轻鬆的方式达成相同结果。以下我将试图说明,有另外一个说法可以支持现行义务教育大致上的愿景:公民责任。公民责任不是为了政府,也不纯粹为自己,而是为了包含自己在内的社会整体成员。

    包括台湾,现代大部分社会是民主政体。民主的特色之一是公民有参政权。我们不但有权利竞选公职和代议,也有投票权和言论自由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参政权是权利也是义务:我们有权利影响国家政策,所以我们有能力影响国家政策,这意味着,如果国家决定执行错误的政策,造成天理不容的结果,我们责无旁贷。

    在独裁国家,若政府倒行逆施,我们很难说人民有道德责任阻止,因为这样说通常意味着你在主张他们有责任赌上性命去革命起义,或暗杀高官。实务上,比起被独裁者宰制的人民,我们通常会认为,其他民主国家更有责任做些什幺。然而,在民主国家内部,事情就不同了。你当然可以选择不「投身政治」,但即便如此,你还是有投票权和言论自由,行使这些权利来监督政府并不需要你抛头洒血,在这种情况下,若政府做错事,很难说你完全没责任。

    当然,通常民主社会并不採取直接民主,而是採取代议制:我们选出代议士,让他们代表我们的意见,来降低沟通成本、分散认知负担。代议制让一般公民不需要对所有法案和行政了若指掌,身为选民,我们在最低限度上依然要有办法判断,代议士是否做了有违我们想法的选择。对于社会现况、政策、法案,我们不可能完全懂,但也不能完全不懂。

    如果民主社会的公民有道德责任行使最低限度的参政权去监督政府,那幺,他们就有责任让自己成为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的人,例如说:

    语言:人必须要有足够语言能力,可以跟同一个民主政体的其他公民讨论政治议题。社会:人必须对于这个民主政体的政策所及的範围内的社会有所了解,才能辨认哪些政策会恰当。法律:人必须要了解政府体制和相关法律、立法规则,才能有效监督法案和政策及其执行。科学:人必须要有科学素养:怀疑精神、科学推理、资料蒐集与判读的能力。来判断那些关于科学和技术的议题。当然,一般人不可能掌握所有「科学常识」,但应该要能对资料产生恰当怀疑,并有办法进一步确认。历史:人必须要了解,自己现在享有的生活,是奠基于哪些人在政治上的付出和牺牲。也必须了解从社会上各种族群立场出发的历史关,这有助于侦测和分析现代既有的不公。同时,如此一来,人才能顺利参与(不管是以哪一方的立场)现代民主社会普遍重视的转型正义讨论(以台湾的例子来说,例如党产、原住民受迫害、二二八)。文化:人必须了解社会上和自己不同背景、文化、性别、信仰和各种认同的其他人的生活样貌和价值观,才能有尊重多元、对歧视敏感的素养;能够和不同立场的人交换意见,并且在那些关乎国内所有人(包含移工)的政策上,做出正确判断。

    你没看错,这包含了现有高中职大部分的共同课程分布。

    这幺多元的知识和能力,可以满足大部分人对于一个高中职毕业生该有样貌的想像,而要推出这些,我们其实只需要依赖一个很小很基本的前提:民主社会公民有道德责任监督政府。

    你有道德责任监督政府,而且是好好地监督,所以你有责任让自己有能力做到这件事,而政府则有义务在人民的监督之下提供教育,养成下一代人民监督政府的能力。

    为了不让政府作出道德上错误的决定,人民有责任关心社会、监督政府,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压力的一部分把官换掉。

    这不容易,要得到上述成就,我们得要能和其他公民顺畅沟通;了解这个社会;了解政府、法律和立法;有科学素养;还得要了解这个社会的其他人如何过生活、知道哪些转型正义尚未完成,甚至还在争议当中。义务教育应该协助人培养这些能力,但基于公平,应该尽量避免灌输人们特定价值观。对于那些在价值上有剧烈争议的议题,或者在诠释上有价值争议的历史,则应该尽量开放讨论。

    上述这些公民应有的素养所需的能力,跟现在高中职的基本课程分布很像,但并不完全相同。例如说:

    基于公民责任去设计的数学课程,应该着重于判读政策所需的(其实也就是那些日常决策所需的)数学知识和能力,可以预期,在基本的简单运算之外,我们会重视机率和统计,减少三角函数、微积分等在教学意义上跟重要的数学原理比较无关,并且可被机器取代的运算技巧。史地会採取同心圆规划,在时间和空间上由近而远。除非有那种能连结到当代社会议题的理由,否则了解台铁系统,会比了解中国东三省铁路重要非常多。这并不是因为我们要灌输本土意识,让学生认为自己不是中国人。而是因为,我们的参政权事实上无法控制中国政府,因此也不对中国政府的错误政策负有责任。中国历史可能会退出义务教育,不过关于「现代中国」和「现代东亚」的课程可能会增加。涉及政体、法律、立法,公民课的时数可能会增加,因为立法院,有时候连大人都搞不懂。
    会增加「当代文化」课程,让人了解台湾各族群(那些会被你我的政治决定影响的人)的生活型态、传统、生命上的价值排序等等。并且特别介绍目前各种转型正义意义的多方说法供学生反思,例如:为什幺下面的中文课是教普通话,而不是原住民语言?我对物理、化学、生物的了解比较少。但依照先前描述的精神,这些课程应该提供最泛用的科学知识和科学推论能力,让人在遇到违反科学的说法时能产生疑虑,并有能力进一步找资料判断。中文课的目标是培养当代沟通所需的能力——让人在其它科目的辅助下,能有效理解、分析、批判其他人的说法——而不是文学创作或传承中华文化。如果没有证据显示古文教育对当代沟通特别有帮助,也没有证据显示它带来的能力能帮助我们理解和分析当代社会议题,古文应该退出义务教育,或者作为当代文化爱好的其中一种,改放到「当代文化」课程。值得注意的是,当代沟通的能力不限于基本语文能力(会讲中文、会写中文),也包括能理解来自不同立场的人的说法,并有效交换意见的能力。

    义务教育的代价是人的自由,我们必须回答「为什幺我应该牺牲自由接受义务教育?」其中一种答案是:「为了尽你身为民主社会公民的道德责任」。有些人认为这个答案只能支撑很贫乏的义务教育:让人会说话、有基本常识,就这样。我不同意这种说法,在这篇文章里我试图说明,其实光是预设公民责任,我们就可以推论出很丰满的义务教育内容,并且说明人有义务接受这些内容。我的这个主张有几个好处:

    以上我试图说明公民责任可以作为理由支持义务教育,当然,我不见得是对的。即使我是对的,也不代表说,要支持义务教育,公民责任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理由。你可以想像,不同的理由(如「培养进大学深造的能力」、「协助高中职、大学分流」、「增加国家竞争力」),会支持让不同的东西进入义务教育,以此观之,或许最终义务教育会是许多互相相容的理由综合起来的结果。但不管如何,我希望藉由这篇文章,讨论用公民责任出发来看义务教育的可能性,并对那些有利于公民参政、民主深化的教育提供更多基础。

    *感谢赖天恆、顾庭弘、邱煜晟、高士杰、朱宥勋阅读本文初稿并提供谘询意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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